“日出为‘旸’,日升于上,光扬大地。”
高空有一“旸”字,悬举天穹,灿烂辉煌,如日之举。
“日落为‘暮’,日沉于草木之间。”
西方远山重林,有一“暮”字,望之似坠,昏昏暗暗不见远。
说话的男子金衣修身,样貌英武,龙行于城楼之上,抬起食指,又写了一个“阳”字。
其声曰:“唯有这个‘阳’字,是山南水北向日者。”
“它是太阳本身!”
“日出日落,晴雨晦彰……其质永在,其威永炽!”
此字也,高悬而起,行于天脊,放光万方!照得这雄城一片金。
城楼附近兵丁都昂首挺胸,拄戈傲立。
往来百姓无不仰首,高声喝彩!
城楼上一众文人雅士,豪客侠者,亦都激昂不已,呼喊此人的名号。
今日在天雄城楼,雄辩儒法墨三显博士、武斗夏韶盛三国豪杰者,乃当今阳帝第三子阳珩,人称“金乌太子”的绝顶人物。
三岁开蒙,九岁通经,文韬武略,无一不精。如今才十九,已是无缺神临,力盖九宗,被春秋鼎盛的阳帝指为太子,位在诸王之上。
城楼众英杰的目光,一半在金乌太子身上,还有一半,却游聚在那席上默然品茗的女子。
此女子趺坐端华,举盏垂眸而不言,虽身在喧嚣众,如临天外天。
像这金城之上未有的雪,让人在繁华图卷里,看到一抹清静。
阳珩也不免看她,暖了眸色,缓了声音:“殊怜,我已无缺,当于天外斩妖,何妨同行一路,壮我东域声威?”
坐在这里的,正是上古东夷鸟夷部族“於陵”一族的纯血后裔,年方十六,就已经无缺无憾,神临成就,书写《鸟夷春秋卷》……震古烁今的於陵殊怜!
名列最新传榜的“岐山丹书”,乃“东域四绝顶”之一,与金乌太子并称,是当今时代最耀眼的天骄。
她举盏在唇前,暂未饮下,抬看一眼高坐主位的阳珩,声音极淡:“大国太子,不可不端行仪。”
“我今观礼,客坐阳都。请称我‘於陵殊怜’。”
萍水相逢,皆阳都之客也!自矜且疏离。
金乌太子正要说话,於陵殊怜的目光却已抬过他。甚至默然起身,远远看向他身后——那高大城楼下,鎏金官道上,有一侧骑驴、指勾酒,散漫近前的人。
城楼上,一个个豪杰都起身。
一位位文人都往远处看。
阳珩亦回身,灿光随他反掩。
其时也,日字照金城。
金色大道早已肃清,恰似只为迎彼一人。
那人食指勾着一葫芦酒,随着青驴颠簸,不时仰头饮。鼻如青山,唇似涂丹,鬓更刀削也,星眸淡淡,却荡漾着多情的醺醺然的酒光。
阳珩自负容貌,平生却未见过此般绝色,不由得大赞一声:“真人物风流也!”
以太子之尊,伸手亲引,又问道:“客从何来?”
那人道:“我乃淄河渔夫,亦是天京质子,天下漂泊,不过一旅人。”
“问我何来?”
仰而大饮,笑一声:“我自天下来!”
阳珩亦大笑,往前几步,手拍城垛:“好一个天下来客!”
“天下雄城未有雄于此,故曰‘天雄’!”
他笑道:“天雄城迎天下客——请上座,试新茶!”
阳国素来有茶宴的传统。阳、金、丹、紫、碧,五色五等,皆为“贵礼”,对应不同位格的贵客。
自有侍者摆出位置,仪礼设茶。
但见青烟袅袅,紫雾蒸腾……上的是仙品“青罗紫霄茶”,贵礼第四等,已足见尊!
来者却淡然。
其人醉眼醺醺往城楼上看,掠过阳珩,只是微微一笑。载他的青驴竟然履空,哒哒哒哒,往城楼上走。
阳珩居高看着此人,又和缓地问:“客为何来?”
青驴上的醉汉,拿手往他身后一指:“韶国妘晖是我的结义兄弟。”
他的姿态不甚合礼,但意兴自然,并不给人倨傲的感觉,尤其灿然大笑,更有春雪化冻般的爽朗与皎洁:“今客居阳都,坐立难安……我岂不逢!”
阳珩身后,作为金乌太子剑试天下豪杰的注脚之一,一直在打坐养伤的妘晖,堪堪睁开青肿的眼睛,听得此声,满脸欢喜地爬起来,快步走到城楼边上,用力招手:“无咎!你竟来了!”
城楼上一片哗声。
来者果是姜无咎!
据说在天京城风流倜傥,令无数美人折腰。引得天都大员争相捉婿,被景帝说“恨不为吾子”的绝顶人物!
有文士扶案而起:“明明是去天京当质子,不过天下诸多小国里不受重视的皇子之一,却在天京城里搅弄风云,三戏长公主,两斗都凉王,深受景国百姓喜爱——我早想见识是何等人物!”
有豪杰抚掌大赞:“东域四绝顶,今日齐聚天雄,真是盛事!我之幸也!”
姜无咎侧坐驴背,一直散漫醺然,饮酒自乐,驴上了城楼,他还悠然。直至听到此句,才抬起头来,笑了笑:“东域四绝顶?何时排的名头?都有谁啊?”
阳珩身后有一骁将,乃纪家世子纪羽扬,生得端毅,眉宇间有股肃杀气。往前一步,洪声道:“排名第一的,正是咱们的金乌太子——”
“姜无咎何德何能,有此虚名!”姜无咎大笑着一挥手:“什么东域四绝顶,不需有我,从今抹去罢!”
纪羽扬早不喜此人轻佻,见得这般无状,更是不满。
金乌太子自有器量,不好折身计较。
他这个家臣却不能沉默!
“好狂徒!我看也是不该有你——”他披甲持矛,迎身而前:“正好从今抹去!”
其身好似火山起,其势更如烈虎焚。
手中矛,已使四方静,身上甲,如山之不可摧!
就这一个往前的动作,好似群山前移,碾所见一切为蝼蚁微尘。
其背后所负丘山弓,更发出破阵乐般的弦响,使人如坠沙场中。
真名将也!势摧天下!
可当他虎眸一抬,眼中却不见骑驴人。
迎面却有一只大手,一只越来越巨大的手掌……它倾盖于天,遮天蔽日,却又在纪羽扬的视野中,化为一座古老而尊贵的石质牌楼。
倾天而下!
众只见,纪羽扬静立当场,持矛未再动。
背后弓,弦响九声而静。身上甲,复听六鸣,而甲叶落纷纷!
姜无咎的手,按在纪羽扬脸上,就那么轻轻地一推,便似玉柱倒。而他悠然往前,含笑走向金乌太子:“殿下以为,我的名字,也该被抹去吗?”
“舍妹阳歆,也在东域四绝顶之列。”阳珩微微一笑,反问道:“姜兄觉得自己的名字应在此列吗?”
长庚公主阳歆!
阳国第一美人,也是当代显名的天骄。
姜无咎以手抚额,有些头疼:“说起来……这名号还真不错。我先时没能体会它的妙处。”